经典科幻解读(12)
巴西在哪里(或者否定的三次方)
片名:Brazil
中文译名:巴西;又译“妙想天开”
导演:特瑞·吉列姆(Terry Gilliam)
出品:英国/美国1985
片长:导演最终版 142 分钟
[故事]:二十世纪某地,“资讯部”主宰一切。山姆安于平庸,终日作着英雄救美的梦。一天,鞋匠巴托被错当成恐怖分子塔托逮捕处决,邻居吉尔为其抱不平,也被列入黑名单。山姆看见吉尔正是自己的梦中美女,想方设法接近她的档案。由于山姆接受了塔托免费修理空调,于是也被打成恐怖分子,在跟吉尔共度良宵之后双双被捕,千钧一发之际又被塔托搭救。他们逃到商场,不料塔托被飞来的纸张化为乌有,而山姆却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吉尔的卡车上逃到了葱绿山野, 最后却……
这部被列为经典科幻第九位的电影,怎么叙述其“故事梗概”都觉得离题万里,使它听起来太象一部无聊的烂片,这实在是因为它的故事非语言可讲述。《巴西》是部视觉的电影。不是“视觉大餐”那种“视觉”,而是灰色影调、怀旧未来主义设计、超现实的恶心梦境、视觉玩笑、不露声色的夸张表演、滚瓜烂熟的电影史引用……统统变成匕首投枪四下横飞——那种视觉。换句话说,这是部细节的电影。你无法用细节来概述电影,而吉列姆的电影又总是有太多细节,像纷杂的生活一样,既无头绪又令人着迷。那些带着放大镜和老式打字机键盘的电脑,给人又熟悉又陌生的古怪的未来感;那个逮捕犯人用的帆布口袋复杂而机巧;那个在人身上嗅来嗅去的保安检测机器象独眼的狗一样势利;还有用塑料保鲜膜做的美容手术;那顶灵感来自萨尔瓦多·达利的高跟鞋式礼帽;更有没完没了的管道、笼子和幽闭的空间。片初有这样一个过场戏:情报部大堂里熙熙攘攘,身穿漂亮制服的警官正在向一群好奇的修女介绍军械:“姊妹们,九毫米轻机枪,”警帽骄傲地闪烁着纯净的银光,“用于近距离巷战,非常有效……”你很难说这样的细节对“主题”有多重要,而正是这些跟“主题”距离遥远的细节很大程度上赋予了《巴西》一片荒诞的光彩,吉列姆这种处处机锋的特质常被批评做“自我沉溺”,但得福的是观众。《巴西》丰富的细节如此令人津津乐道,以致影迷发起征集它的100个荒诞场面。不过看d版影碟的中国影民因为字幕翻译欠佳,咀嚼《巴西》那种黑入骨髓的幽默就隔着一道天堑,更难领会布景中无处不在的招贴、口号怎样对影片的黑色深度起着火上浇油的功能:“要安全就要怀疑”、“不应怀疑你的朋友,应告发他!”、“帮助咨讯部帮助你”、“幸福:我们全都有份!”、“乌托邦铁路公司”……
《巴西》的不可讲述更是因为它对世界的说三道四实在象是主角山姆·劳利家里那爆满一屋子的管道乱线那样交错纷繁而又滑溜溜地无着手处,怎么说都仿佛不得要领, 姑且归出几个“重点”以慰籍理性者的理性,我称之为黑色幽默的四面黑旗。
黑旗#1:(反)恐怖主义
对于集权与恐怖主义关系的尖刻洞察,使《巴西》近年来有点“热”。面对全球反恐,1985年的《巴西》确实有一种古怪的现实感。影片中的爆炸似乎显示确有恐怖分子,然而片中唯一的恐怖分子,神出鬼没的水暖工塔托,是因为实在热爱行动,却又无法忍受开一下水龙头也需要事先填表的作业流程,才干起了“自由职业”的勾当,这才触犯了天条,于是变成了被缉拿的要犯,不得不带着大小工具与手枪、手电、行囊、干粮,象游击战士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兮兮地替人排忧解难……错抓了巴托,只因为天花板上一只被拍死的虫虫引起打印机出错。这卡夫卡的甲虫虫。可怜鞋匠一家刚刚还在安慰孩子没有烟囱的房子圣诞老人也进得来,可突然进来的是全副武装的突击队,破门、破窗、破屋顶而入,那阵仗雷霆万钧,目瞪口呆的“恐属”巴托太太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已在政府的收据上签字,“这是抓您丈夫的收据,这是您收到我们收据的收据。”这还不算,“恐属”要为丈夫被捕的行政花费买单,这不由得让人想起十七世纪欧洲火烧巫婆运动时巫属们要交的柴火费、以及中国死囚家属曾经要掏的子弹钱来。大概古今中外不论黑色恐怖、白色恐怖、粉色恐怖,让人恐怖就是真正的恐怖吧,及至最后资讯总部被炸掉,夜空中爆飞的焰火如流星雨的庆典,漫天的文件飞舞如飞雪飘飘,才知道集权统治跟恐怖主义原来互为因果。所以至今当观众问那些爆炸到底是否恐怖分子所为,吉列姆还是一概说“我也不知道!”但他说,有一点很肯定,当政府庞大到某个程度,就必定制造出恐怖,好让自己的存在显得合理而且必不可少。吉列姆认真地把恐怖分子解构成“为自由而工作”的英雄,塔托出场和离开时的神奇音乐居然魔法般地激动人心,仿佛一阵暗流涌动的希望之声,是游击战士给黑暗中的村庄带来恶作剧的惊喜、反体制的悸动和解放的光明。有理由把《巴西》看成一个关于恐怖主义的黑色寓言。
黑旗#2:(反)官僚-文牍-部门主义
片中的最高权力机关MOI (Ministry of Information)可有三种译法,摩登一点叫“资讯部”,中性译法“信息部”,照坏的感觉译就是“情报部”。一个至高无上的情治单位,却将自己装点成为全民代购幸福的中介公司,“资讯:打开富裕之门的钥匙”是这个公司门口的标牌,“真相将使你自由”是公司大堂那座自由女神(或男神?)雕像底座的铭刻。那么通向真理和幸福的大门是什么呢?就是你我必须不停填写的表格。表格是统治的标志,也是一切责任的分封图、权力的委任状。原来我们每人参与书写的表格,正是权力统治的圣经秘籍,难怪蔑视表格的塔托成为恐怖分子,尊重表格的吉尔为了给表格配上正确图章而奔波也被列上黑名单,而那两个维修工人,会因忘了表格而害怕得抽搐,最后又因为有了表格而肆无忌惮地将山姆的公寓搞个天翻地覆。在表格统治下,人性的良知被纸面的“责任”取代,山姆的上司居然为一张无法投寄的退费支票而焦虑不安直欲上吊。那逮捕巴托的一纸文书,作为一只死虫向人索命的符咒,无疑显影出这个官僚-文书体制吞噬人性的恐怖面目,就连传奇英雄塔托(很多人看到片末字幕时才意识到由罗伯特·德尼洛传奇般地客串),当他最后脱下一身反抗的戎装(放弃反抗?),也立马被那些飞来的纸张吞噬,这超现实的景象实在是本片最触目惊心的事件,倒是人们在爆炸现场依然吃饭、聊天、弹琴显得那么自然而一本正经,正如山姆说的:“现在是我午休时间;何况爆炸也不归我的部门管……”
吉列姆最为招牌的设计当然是那些无处不在、粗细不一、长短各异的管道。电影开门见山的电视广告,真诚的声音在推销新一代的管道,广告歌轻快地唱着“我们工作,您享受快乐!”;于是我们看到,不论在鞋匠的家里、还是在上流社会假模假式的饭店里、在情报部门大厅里、办公室中、在大街上、或者商场里,果然是各色各式管道不要脸地宣示着自己丑陋的存在,直到山姆的空调失灵,塔托象做外科手术一样精细修理的管道,终于被两个恶搞工人掏得整个公寓如热带丛林一般,管道的霸道面貌一览无遗。或许,吉列姆自己更象那两个工人,恶作剧地把隐藏在光洁墙壁后面那些内脏一样的管子线路全盘暴露出来,用现代文明的方便原则对传统美学理想的粗暴破坏,来将官僚体系占领我们生活空间的粗暴方式外化,提醒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何跟一个看不见的权力系统交织在一起。塔托将排粪管搭接上恶搞工人的防护罩衣时,那一声爆炸,无不让人大呼过瘾;而山姆在一气之下将文件管道短路、导致整个文件传输系统堵塞爆炸时,那雪花撒落的快感,也算是吉列姆对管道世界的致敬吧!(管他正常管道、非正常渠道……)及至MOI大堂清洁工人在枪林弹雨中若无其事地使用拖着粗壮管线的吸尘器,和接下来的对《战舰波将金号》著名的“敖德萨阶梯”桥段的戏仿,吉列姆的夸张和对官僚体系的戏虐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黑旗#3:(反)浪漫主义
这部电影跟那个桑巴足球王国没有一点关系,为什么叫《巴西》呢?据吉列姆说,他曾在威尔士一个海岸钢城看见城市被煤灰覆盖,却有一个年青人坐在黑蒙蒙的海滩上,听着收录机放出的三十年代金曲《巴西》,眼中露出无限向往,这景象给了吉列姆一种在肮脏现实中寻求逃避的故事灵感。这首著名的歌有无数的版本,歌中唱道:“在巴西,心儿是欢快的六月,我们在橘黄的月下呢喃,拥吻在一起……第二天我却远隔千里,还有万般心事诉说,黄昏来临,唤起我俩爱的颤栗,我知道,我一定将回到我的巴西……”
表面看来,伴随山姆梦境的那一层浪漫色彩,是“控诉社会压抑个人对美好爱情的向往”。细细品味山姆同志的爱情,觉得这里面有点酸酸的怪味,因为英雄救美女之类老掉牙的浪漫想象实在不是吉列姆的路数,对于标准的超现实主义者,搞怪 = 永远寻找颠覆的快感。鉴于山姆美梦中的浪漫金曲还配有粉红色或者过于金灿灿的云朵,我们有理由相信,对这个没有野心的小职员梦中那点可怜的英雄主义、金粉色的个人欲望,导演要颠覆的正是“浪漫”二字,何况那个梦中美女原来是个开大卡车抽纸烟的粗人,她戴上山姆母亲的假发、穿上山姆母亲的丝质睡衣后显出的迷人的“美女本色”,也未免太图解“恋母情结”这个术语。听一听片尾曲,街头party版本的《巴西》,才知道这电影彻头彻尾是一场反浪漫的黑色狂欢,导演吉列姆正是为了坚持这个比黑更黑的立场,当年才亲自披挂上阵,不惜花1500美元在《综艺》上面登载整版广告指名道姓跟环球公司总裁叫板,跟好莱坞版本《巴西》的大团圆结尾(史称“爱情战胜一切”版)对抗到底,使得《巴西》史无前例地成了一部尚未在美国本土发行却赢得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多项年度大奖的电影。
在这黑色狂欢的立场下,所有金色和粉色都虚假,只有灰色恰如其分,这正是《巴西》的基本色调,很多场面让人想起《大都会》的小角度灯光。山姆行刑前那幻想中的获救,塔托等一众人马作劲装打扮在一束束追光灯照射下从天而降,仿佛那个空旷高深的刑场是一个巨大的杂耍舞台。这场戏与其说是剧中人的梦想战胜了残酷现实,不如说是导演戏仿揶揄好莱坞经典高潮千钧一发之际的突然转折。最后,看着山姆莫名的微笑,我们难以断定他是死是活,是灵魂升天还是进入了MATRIX涅磐,吉列姆颠覆策略的滑溜,象一把双面利刃,现实和逃避主义都被导演否定。你无处可逃。
本来吉尔的角色,吉列姆想塑造成一个害怕体制、也害怕任何亲密关系的女子,辞去秘书工作宁愿去开卡车过大大咧咧的生活。她的角色本与山姆互相映衬,各自都在试图以逃避来对抗体制,最后却都逃不脱体制的追杀。由于女演员表演的失败,吉列姆不得不将这一线索砍到模糊。十年后吉列姆借《十二猴》重新演绎一段绝望爱情,同是男主角在梦幻与现实之间游走,却依然无法逃脱命运的网捕,吉列姆总是从反面阐述浪漫的含义。
黑旗#4:(反)技术主义:
《巴西》中充满了反映技术的非人性的细节,浸透了导演对科技的不信任。从打字机的失误,到山姆闹钟失灵、咖啡机浇面包,以及空调失灵,电梯故障,到最后那个美容失败的女人棺材翻开流出烂肉浆……科技对幸福的许诺就这样烂掉。也许山姆电话机上乱如麻的插头和接线过于夸张,可是我们的生活和世界,不就是在进步的种种许诺下,被越来越多的X机X器的插孔、导线、端口弄得越来越复杂吗?这些端口之间的大小粗细不等的连接线,跟那些无处不在的管道一样,在理性与非理性之间将我们缠绕住,总是有一个地方出错,所以那些把持管道大权的人(技工、处长、比尔·盖茨……)总有机会欺负我们、占我们便宜,所以也就总有人要变成恐怖分子。当守法女公民在小狗屁股上贴封条以免污染市容,人们却不得不在投币机上购买新鲜空气的时候,渗透到浴盆和马桶边上的电视,正传递着娱乐致死的福音,这二十世纪留下的祝福和诅咒,使片头那只在火焰中依然播放部长访谈的电视机,如坟茔间的幽灵让人不安。
1986年1月28日,吉列姆在芝加哥某大学座谈《巴西》,有人问片中爆炸到底是否恐怖分子所为。吉列姆说不知道,总不见得有爆炸就是有坏人;我们的系统越来越庞大,出什么故障都是可能的。那天散场出来坐上车,他发现人们表情凝重,一问才知是“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升空后爆炸,七名宇航员包括一名小学教师在十亿人的眼睛都盯着的电视里灰飞烟灭。吉列姆的黑色谶语,突然变得象宇宙深处吞噬一切的黑洞般深不可测。
黑洞的核心
然而,《巴西》真正的黑色,不在那四面黑旗上,而在别处。为什么那个打字机巨人的笑脸面具后面是山姆自己?为什么山姆不安的梦境中那些怪物都有着笑脸婴儿的面具?这是两个最令人费解的细节,通观全片,《巴西》除了巨人和笑脸怪,没有谁是“坏人”,就连刽子手杰克和部长先生,也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那些面具后面到底是些什么人呢?吉列姆在多年后的一次访谈中说,《巴西》真正可怕的东西在于,所谓“制度”并非那些独裁者或者阴谋家,而是我们每一个人。也就是说,在这个制度中,大家都有一幅无辜的面孔,却又都参与着血腥的事情。这是“恶”的日常性。山姆的老朋友杰克,这个充满爱心、带着女儿上班的三胞胎父亲,先还劝山姆加入他那样有希望的部门,最后却是他无情地向山姆施刑,那笑魇面具后面闪烁着的是恶之冷光,还是灵魂的畏缩?回想片初巴托儿子手里的风暴突击队玩具小人,看看街头儿童怎样玩着搜身、逮捕和枪毙的游戏,知道恶的种子能如此轻易地种植于人心,甚至连山姆自己,也因为自己有了情报官员的身份,就突然怀疑起梦中情人运送的包裹是否是恐怖分子的炸弹来。那个甜美殷勤的女秘书,戴着奇怪手镯一样的打字速度测定仪,欢快地记录着受刑者的嚎叫和交火枪弹的呼啸声;倒是全副武装的警察在一丝不苟排练圣诞颂歌,部长则穿成圣诞老人,下完杀人令,还要赶去为孤儿送礼物……是坏人在虚伪地好着,还是好人都在真诚地坏着?善与恶这样地辩证,难怪那些无辜婴儿嗜血的面孔如此令人恶心不安。如果说在卡夫卡那里,变成甲壳虫可以逃避制度,那么在吉列姆这里,变成了虫的人依然会在一不小心被拍死之后,还会沦为陷害别人的凶手。共谋或者帮凶,正如一张幸福海报上说的,反正“我们全都有份!”,制度的力量如此强大,就连英雄塔托一旦放弃反抗也会立即被吞没。
无情的制度、可怜的个人欲望、幻想的被阉割或者彻底的不可能:这就是我们现代社会的生存悖谬。在吉列姆后来的电影中,他将用同样张狂的想象,用管道、内脏、笼子、幽闭空间、梦想越界现实、避孕套外衣、金属刑椅、无处不在的电视、录像眼球等等符号来一再检讨、暴露这样的悖谬。对于吉列姆,现实的否定之否定之否定不等于回到第一次否定,而是否定的三次方。这就是《巴西》显示的姿态:如果不得不战斗,可能笑是唯一的武器:不是卓别林那种辛酸含泪的捧腹大笑,而是要先深吸一口气再喷出哼哼的两声、甚至在笑与不笑之间徘徊那种笑。那是刻薄的幽默,黑色的大合唱,在那个176英尺的烟囱里空荡荡地回响:那么大的烟囱,真不知圣诞老人的礼包该有多大。
巴西啊巴西!我的内脏已比黑色幽默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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